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

日本列島改造計劃

日本是熱門旅遊目的地,筆者在當地旅行時 ,對日本十分完善的交通基建(高速公路和新幹線),感到非常驚訝,十分羨慕她們把國家建設得這麼完美。

新幹線乘客不多

新幹線是日本的高速鐵路系統,列車運行車速可達每小時240至320公里,筆者到日本滑雪,不太喜歡到北海道,反而愛到日本本州北面,例如白馬、志賀高原等滑雪勝地。因此,很多時會乘搭由東京出發的新幹線,筆者發現,到本州北面的新幹線乘客不多,一般只有約兩、三成的載客率。令筆者大惑不解的是,本州北面沒有甚麼大城市,人口稀疏,用高速鐵路連接,是否合付成本效益?

日本人口集中在東京和大阪,本州北面人口不多

另外,日本是個自駕遊的好地方,除了是日本駕駛者比較守交通規則外,她們的公路質素,可說是全球首屈一指。有時筆者開車到一些比較偏遠的地方,也發現那裡的公路質素出奇地好。

筆者這些疑問,終於找到答案,原來日本的交通基建,和日本自民黨能夠長期執政,有很大關係。

話說在1972年,當時的日本內閣總理大臣田中角榮,提出《日本列島改造計劃》。《日本列島改造計劃》的中心思想是:"將日本列島用高速交通網絡(高速公路、新幹線)串連起來以促進日本各地方的工業化,並解決城鄉發展不均、人口過度稠密等公共問題。"(註1)

根據台灣的日本專家蔡增家教授,在他的著作《日本轉型: 九零年之后政治經濟體制的轉變》中指出:"田中角榮是想要透過政府的力量,來推動交通公共工程及地方基礎建設,以提高廠商的投資意願。而政府的鉅額公共建設投資,則是直接透過所謂的建設補助款,由自民黨派閥來分配到議員的地方選區之中。"(註2)

日本新幹線

"在《列島改造計劃》之下,田中政府透過自民黨議員,將政府對地方公共工程建設的補助下放到地方,再由當地議員的樁腳來獲得這項公共工程建設,而派閥議員也透過這種地方補助款,來進一步鞏固自己的選票......"(註3)"田中角榮因為自己本身選區的考量,而興建東京至新瀉的新幹線鐵路,而新瀉是一個靠日本海,只有五十萬人口的都市"(註4)

政府花錢搞基建,是《財政政策》的一種,有短期刺激經濟的效果。但如果有關基建沒有社會效益,刺激將會是短暫的。以《日本列島改造計劃》為例,它的原意是希望促進日本各地方的工業化,如果建了新幹線後,工廠真是搬到日本經濟不發達地區,令當地經濟發展,這便有社會效益。可是,《日本列島改造計劃》啟動不久,中國便開始鄧小平的改革開放。日本的工廠沒有搬到日本經濟不發達地區,而是去了中國。但日本自民黨政府沒有因而調整有關計劃,反而在社會效益成疑的情況下,仍然大搞交通基建,把基建工程和選舉工程掛勾了。

可是,交通基建的錢從何來?不用怕,日本自民黨自有妙計。"日本政府為了因應鉅額的公共工程建設費用,而開始發行國債......"(註4)

日本國債,發達國家中的第一名

自民黨的成功方程式是:1/發行公債,2/大搞基建,3/基建工程令自民黨友好企業得益,友好企業有能力向自民黨輸送利益,4/收到利益的自民黨,財力充足,有能力在下次選舉中大勝,5/自民黨大勝後繼續執政,6/發行下一輪公債 ......

經過自民黨多年的"努力",日本的國債已經成為發達國家中的第一名,債務餘額是該國GDP的近2.4倍 (註5)

讓我們再看看日本政府2014年的收支預算(註6),當然收支預算和收支實況會有出入,但這預算令我們對日本公共財政有一個基本概念。在這個收支預算中的收入部份,我們發現有43%的收入原來是靠發債穫得。在支出方面,24.3%(即約四份之一)的支出用於債務費用(大部份是利息支出)。

日本2014年的收支預算

試想想,如果上述的收支預算是自己的家,你有何反應?當你發現家庭開支中,四份之一的開支是用來支付利息。為了要應付沉重的開支,你要借入相等於開支四成的債務,你會如何想,會不會覺得債務已經到達一個危險的水平,要開源節流了。

和"貨幣政策"一樣,日本靠借貸支撐的"財政政策"亦已走到盡頭了。看來,日本需要一個像英國的戴卓爾夫人或中國的鄧小平這一類人物,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,經濟才可重拾動力。

日本如何改革?有機會再談。

註1:日本列島改造論,維基百科
註2:蔡增家,《日本轉型: 九零年之后政治經濟體制的轉變》 73-74 頁
註3:蔡增家,《日本轉型: 九零年之后政治經濟體制的轉變》 78 頁
註4:蔡增家,《日本轉型: 九零年之后政治經濟體制的轉變》 77 頁
註5:岡崎哲二: 日本的財政重建工作為何受挫

2016年8月15日 星期一

日本的通縮問題,由紐約廣場酒店談起

在紐約市中央公園的東南角,在五十九街和第五大道交界附近,有一座上百年的酒店,叫Plaza Hotel廣場酒店。近代經濟歷史上有名的廣場協議<Plaza Accord>, 便是在這裡達成。

話說1985年的 G5 財長會議<G7 的前身>在這裡舉行,據說美國在會上迫日元大幅升值。由於美國是日本最大市場,亦是日本的軍事保護國。因此,日本政府只好就範。日元由1985年一美元兌二百四十円水平,升至1995年一美元兌八十円水平,升了二百個百分點。很多人都認為,當年的日元大幅升值,是日本近三十年經濟長期停滯的主要導火線。


紐約廣場酒店

筆者第一次到日本,是一九八八年秋天,感覺十分好。那時的日本人個個衣著光鮮,街道清潔,JR火車寧靜快捷。在新宿吃迴轉壽司,非常美味,記得當時最便宜的壽司,要一百円一碟,貴的壽司四、五百円一碟也有,豐儉由人。此外,日本街頭有很多自動販賣機,收費大約在一百円至一百二十円之間,十分方便。自那年開始,筆者每年都會到日本旅行,多數是春節到日本滑雪。有時興之所致,更會在天熱時候去,看看炎夏的日本。有趣的是,筆者這位日本遊客,日積月累,觀察到他們近三十年的經濟變化。

通縮,是日本經濟的頭號敵人。如何對付通縮,一直是日本首相及中央銀行行長的一大難題。

對於平民百姓來說,通縮便是物價不加,有時更不加反減。用上述迴轉壽司的例子,1988年最便宜的壽司,要一百円一碟(大約六港元,當時匯率是一百円兌六港元);筆者在2016年春節,日本迴轉壽司店最便宜的壽司,要一百二十円一碟。(大約八港元,當時匯率是一百円兌六.六港元)。換句話說,以港元計,日本迴轉壽司二十八年只增加了三十三個百分點。反觀香港的快餐店如大家樂,八十年代,十港元便可以吃一個鐵板餐<註1>;到了2016年,起碼要五十港元,才可以吃一個鐵板餐。亦即是說,香港的有關費用,二十八年間増加了四百個百分點。

換句話說,日本迴轉壽司的價格,二十八年間以每年百分之一的速度上升。而香港快餐店的鐵板餐,二十八年間以每年百分之五點九的速度上升,分別十分大。

對於政府來說,通縮是一個貨幣現象,<流通貨幣>的增加,比<貨物和服務總量>的增加來得快,物價便會上升。反之,<流通貨幣>的增加,比<貨物和服務總量>的增加來得慢,物價便會下跌。據說,每年兩個百分點的物價上升,是不少中央銀行的理想數字。

很多人都會奇怪,不是說中央銀行在狂印鈔票的嗎?只要中央銀行印鈔,通縮便可馬上解決,有何煩惱?如果問題是這麼簡單,日本政府和中央銀行,便不用頭痛了。殘酷的現實是,中央銀行是沒有能力直接操控<流通貨幣>的,她只可以間接影響<流通貨幣>的増減。

中央銀行可以直接操控的工具,是<基礎貨幣,Monetary Base>及她和商業銀行之間的利率,例如貼現率。詳情請看<註2>。<流通貨幣>的増減,不是中央銀行的獨腳戲,這場戲還有兩個主角,一個是商業銀行,另一個是市民大眾。

商業銀行是做生意的企業,客戶向她借錢,她要搞清楚客戶的計劃,是用來買房子或是買機器。然後商業銀行要評估壞賬風險,最後才決定借不借給該客戶,和要求的利息。中央銀行是沒有權力強迫商業銀行,把錢借出去。同樣道理,中央銀行亦沒有權力,強迫市民大眾,向商業銀行借錢。

在日本,中央銀行近年不斷增加<基礎貨幣>,但商業銀行不太積極把錢借出去;市民大眾亦沒有太大興趣向商業銀行借錢,令<流通貨幣>沒有如中央銀行所願,同步增加。原因是甚麼呢?

每次到日本,都會找一兩天入住溫泉酒店,在早餐和晚飯時間,都會遇到其他客人。筆者發現,日本國內的遊客,愈來愈老。除了客人,穿和服的服務員小姐,也同步老化,原因可能是筆者入住的溫泉酒店,位置偏僻,年輕一代怕悶不來工作,以及整體人口老化有關。


日本溫泉令人樂而忘憂

人口老化了,大家在計劃退休,當然不會去做按揭買房子,亦不會和朋友搞生意買新機器,借錢需求疲弱,是很自然的事。

除了溫泉酒店,筆者在新幹線車站,機場,經常遇到一批批的日本銀髮一族,相約外遊,十分富貴。筆者正在疑惑,日本老人因何這麼闊綽時,無意中看到一份香港大學的報告<註3>,發現日本用於退休保障的開支,佔 GDP 高達百分之十點二。同樣數字在福利不錯的澳洲和加拿大,都只分別是百分之三點五和百分之四點五而已。

溫泉酒店的銀髮族


日本把大量社會資源,用於退休福利的老人,似乎有點失衡。要知道,今天經濟要發展,是靠科技帶動。只要看看美國的 Google 和 Facebook,便明白年青創業者,在科技領域的貢獻。

日本年輕人沒有美國年輕人那麼幸運,可以在車房創業。日本大城市的生活空間少,年輕人的工資不高,生活已不好過。更要命的是,日本政府由於開支沉重,計劃再加銷售稅,日本年輕人口袋的錢將會再減少,他們可能要找多一份兼職,那有閒情去想科技創業。

記得第一次到日本,專程跑到位於銀座的 Sony Concept Showroom。當年筆者是以朝聖的心態去的,Showroom 金壁輝煌,設計美侖美奐,她們在 Showroom 大談繼 Walkman 之後, Sony 下一個旗艦產品。今天,日本的家電品牌,已被南韓品牌例如 Samsung 打得落花流,令人惋惜。

日本政府除了迫中央銀行,推出超寬鬆的<貨幣政策>外,亦推出了不少<財政政策>去刺激經濟,下一篇再談。



<註1>
 2013年11月09日 香港蘋果日報 <快餐情:食足45年 留住中產情>

<註2>
商業銀行把市民大眾存款的一部份(例如百分之十,中國大陸叫存款準備金比率)保留,放入中央銀行,然後把餘額(例如百分之九十)借出去。上述商業銀行體系放入中央銀行的結餘,便是一個國家<基礎貨幣,Monetary Base>的重要部份,

舉個例,甲銀行把存款(例如百分之九十)借出去給客戶A,客戶A把由甲銀行借來的錢,用來向發展商買樓。發展商把收到的款項放入乙銀行,成為乙銀行的存款。乙銀行又把存款的百分之九十借出給客戶B去買機器。如是者,商業銀行便把中央銀行的<基礎貨幣>放大了,成為<流通貨幣>。簡單地說,如果<存款準備金比率>是10%,<流通貨幣>可以是<基礎貨幣>的十倍;如果<存款準備金比率>是20%,<流通貨幣>可以是<基礎貨幣>的五倍,如此類推。

在正常利率年代,例如2008金融海嘯前,中央銀行只要升減利率,便能達到增減<流通貨幣>的目的。但近年各國中央銀行已把利率降至近零,減無可減,於是向市場直接買入資產,例如債券。中央銀行這樣做,有增加<基礎貨幣>的效果。這個中央銀行動作,叫<公開市場操作,Open Market Operation>

<註3>
2015年,香港特區政府的諮詢文件: <退休保障,前路共建>的諮詢文件中,有一份香港大學的技術報告叫<各地退休保障制度的比較>,在文件的第五頁提到有關資料。